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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往到好萊塢闖蕩的紐約青年Bobby,投靠了大牌經紀人舅舅Phil,並且愛上了舅舅的女秘書Vonnie,意外介入了Vonnie跟舅舅的婚外情。心灰意冷下回到紐約跟著哥哥經營夜店,事業蒸蒸日上,也娶了漂亮迷人的妻子Veronica,卻沒想到Vonnie再度走入他的生活之中,他們難道是彼此無法斷絕的緣份嗎?

 

 

台詞妙語如珠、機鋒處處,《Cafe Society 咖啡‧愛情》有著Woody Allen一貫的風格,是一部能淡淡縈繞心頭的愛情電影。Woody Allen本人用老電影的聲調透過旁白敘事,許多片段的畫面強化了琥珀色調,加上輕快慵懶的爵士樂,營造出一股華麗懷舊的時代氛圍。

 

 

 

 

人生總是不斷往前走,我們卻忍不住頻頻回望,希望撿拾起曾掉落的碎片,有些沈澱為彩色的養分妝點現在,有些只能定格成了失去與錯過,飄散在空中映襯著黃昏的餘暉,點點發亮,幻化為那些我們一回頭就能看到的美好。這部份已有太多人著墨,我也無法講得更好,所以把那些無法扭轉的遺憾、跟那麼多的「如果那時候…」放在心裡就好。我想聊聊其他的。

 

 

小時候我們都聽過國王新衣的故事,告誡我們不要因為愛面子而逞強,更鼓勵我們勇敢說實話、做個誠實的人,不要被虛偽的成人世界給污染了。想想其實是越缺少的我們越要頌揚,在成人世界裡,我們有多難以堅持做個誠實無欺的人,不管是欺騙別人、或是欺騙自己。

 

 

 

 

把內心所想、真心所要的事情誠實說出來,會讓情況多失控?《咖啡‧愛情》從開頭召妓片段就已經演得明白。主角Bobby才剛跟哥哥說自己絕不做這種事,結果隔天還是鼓起勇氣召妓排遣空閒寂寞。但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等到花兒都謝了,鄰居才帶著找不到路的新手美女來敲門。慌張的Bobby擔心的是Motel裡的左鄰右舍一定開始傳遍自己召妓的事,瞬間火都花了,因此想草草給錢打發女孩走人。但女孩的「職業良心」不允許她這樣白拿錢,雖然緊張得語無倫次,卻還是堅持自己該做事才能拿錢。

 

 

兩人一推一就、一迎一閃,一下你不想做嗎?一下要做來做!一下泫然欲泣地問「我不夠好嗎?」一下「妳很好但講成這樣我哪還有心情做?!」終於脫褲子了,Bobby又發現對方也是猶太人,而且還是第一次營業開張、等待明星夢實現的處女,他怎麼做得下去?卻又無法打發女孩離開,因為女孩需要錢、一定要收錢、但又不肯白收錢。一段堆拉笑得我們不可遏抑。那最後是做了沒?當然還是做了呀~要做不能說,要說不能做。撲上去就做了,也許還不會有那麼多事。很多時候我們心知肚明就好,如果硬要說出一個道理來,反而把醜事攤到燈光下,大家都面對不來。

 

 

這種糾結多麼熟悉。並不是只有在愛情裡我們才需要穿上這樣的保護色,只因為最微妙的是,愛情是我們最矛盾的存在。什麼時候我們會認為碰到了真愛?常是我們在一段關係裡可以安心地做自己,彼此沒有任何偽裝,呈現最真實樣貌的時候。但是這樣的愛情對於我們一般人而言,怎麼似乎只是「曾經聽過的傳說」,在我們身上總看不到?不對,應該說,即便有過,但這狀態總存在不久。我們想要把最真實赤裸的自己呈現給對方看(?),這是愛情濃烈時的正常表現。可是那些赤裸真實卻常常是劃傷一段關係的利刃,回想看看在熱戀期過後總是開始冒出許多的爭執,我們就能明白。

 

 

 

 

Bobby在Vonnie面前,可以對一切直言不諱,仰望好萊塢的夢幻與不真實,名流派對帶給他的興奮刺激、還有看著人們各種高來高去的虛偽,他就這樣跳進跳出地時而投入享受、時而抽離嘲諷。他覺得Vonnie是懂的,所以毫不保留地說。而他對她的愛意,也就這樣不保留地傾訴。即便知道對方已有男友,也可以坦率地表達自己的遺憾跟仍舊愛慕。

 

 

邀請她來晚餐那天,他受到了友人夫妻的鼓勵,希望用浪漫的燭光、氣氛、爵士樂,可以捕獲他心中的女神,結果一通取消電話碎了他的美夢。沒多久痛苦的Vonnie狼狽地找到Bobby家,哭泣的她和盤托出自己被已婚的男友甩了時,Bobby雖然心疼她但又老實地說自己很開心。此時motel突然停電,只剩下窗外澄黃的月光。這簡直就是最美好的setting啊~愛情來得突然又令人始料未及。本來還在哀悼失去的美好約會,誰知道老天把女神丟進他懷裡。

 

 

 

 

而懷著星夢來到好萊塢的Vonnie,漸漸發現那個夢想幾乎沒有實現的可能,愛上了呼風喚雨的已婚老闆,當他主動承諾了要跟太太離婚娶她時,她反而不太敢面對自己是否真想變成那個破壞他人婚姻的兇手。這時候Bobby的出現轉移了她的部份注意力,相較於浮華虛幻的好萊塢,Bobby顯得樸直而真誠,安慰了情傷的她,也走進了她的世界。

 

 

 

 

這段關係最美好的地方,就是他們在彼此面前不用偽裝。他們有著諸多的共同點,用同樣的頻率溝通,一樣喜歡小巧而充滿溫暖的地方,一樣對虛華浮誇的好萊塢感到疲憊。可是注意看,當說到對這地方似乎已沒有一開始的憧憬,兩人都有一種超然的不留戀,但當Bobby提出希望兩人結婚然後搬回紐約居住時,Bobby已興奮地開始勾勒那幅美好家庭影像,卻沒注意到Vonnie略遲疑的回話、與臉上閃過的一絲微妙表情。她並不像Booby那麼熱衷搬到紐約去。Bobby在這時仍舊沒有偽裝地傾倒自己的想法,Vonnie卻選擇暫時保留、不在這時候說出兩人可能相佐的想法,只在細微的表情上洩漏了自己的心事。

 

 

所以說如果沒有後面的三角糾葛,兩人一路走到論及婚嫁,勢必面對這個Bobby興沖沖、但Vonnie卻並非真心喜歡的改變。他們會不會面臨一樣要點破表面和平、開始出現爭吵的關卡呢?真的很難說。那時候他們就要開始試著學習,有些事情,還是沒辦法真的點明說破。

 

 

 

 

Bobby跟Phil的關係,也處在微妙的平衡上。這對甥舅說來沒有太深的親戚情感,Phil雖然不情願、卻還算照顧這個外甥,即便一開始派給他的是些打雜的小事,但還是帶上他見見市面,並牽線讓他認識了對他回紐約後有巨大幫助的一對友人夫妻,而Bobby也是帶著崇敬地態度跟著這個舅舅的。可是當Phil因為婚外情的煎熬,已經快憋出病來時,找Bobby來傾訴自己的情感困擾,訴說自己如何深愛那個外遇女子,且為了她決定跟元配Karen離婚。一旦打破公私的分際,決定坦承自己時,等於預告了兩人的關係即將生變。

 

 

這樣的話透過Bobby傳到了Vonnie的耳裡,讓她受到了巨大的震動。開始動搖的Vonnie是第一個確立這個現存三角關係的人,震驚之餘她選擇了不說。而後,不知情的Bobby興奮地對舅舅說著自己想搬回紐約成家立業,也感謝Phil讓他認識了完美的未來另一半Vonnie。Phil知道了表面下的真相,卻沒有當著Bobby的面說破。當他不掀開這層詭異的表面時,三個人的關係還能處在一個脆弱的恐怖平衡上。受不了的Phil只能跑去找Vonnie攤牌,要她選擇。

 

 

當Bobby還在關心舅舅的婚外情、並且興沖沖分享著自己跟Vonnie的計畫,話音剛落,轉頭就看到Vonnie送給已婚前男友的那封Valentino簽名紀念信,被Phil表框放在辦公桌旁。恍然大悟的Bobby頓時晴天霹靂,沒對舅舅開口,而也是跑去找Vonnie攤牌,問她要如何選擇?當三個人都點破了假象的謊言外衣,Vonnie只好給出她的答案。

 

 

 

 

人生啊,看破不說破,因為攤開真相常是我們承受不住的。不是嗎?

 

 

我們都需要那件國王新衣來自我保護,否則每天都會處在救火狀態,忙著撲滅一個個真相延燒出來的山林大火。生活還怎麼過?

 

 

 

 

在紐約夜店的重逢,三個人三種心思。Vonnie打扮花俏地坐在丈夫Phil身邊,為了表現落落大方、炒熱話題,過度熱情且俗氣地說著我看不出笑點在哪的八卦。Vonnie追上好不容易逃離的Bobby,Bobby忍不住對她發了一頓脾氣,不單純因為「這女人為了嫁給舅舅,而放棄我們的情感」。而是氣這個錯過的對象,「竟然沒有努力活得令我羨慕,而變成了從前我們不屑的那種”靠著傳遞無聊八卦而活的膚淺女人”」。

 

 

但Bobby有什麼資格說她呢?Vonnie在現在的生活裡,用這樣的態度是可以過得比較輕鬆的,Booby面對Veronica時又何嘗不是呢?如果說他們兩人同樣感覺在對方面前的是最真實的自己,那麼表示他們在自己的丈夫妻子面前,都是有意識地「扮演對方希望的另一半」。也許這兩人就是因為總能看到彼此最真實的那一面,所以才無法走到最後的。

 

 

 

 

這種雙向的矛盾與弔詭,真是愛情對我們開的一個大玩笑。

 

 

如果你想保持一段關係的健康清爽,請讓我來告訴你什麼時候不能說真話,例如:我是不是變胖了?我煮的那盤義大利麵真的好吃嗎?或是,你出差的時候真的沒有背著我跟前女友上床嗎?

 

 

 

 

Bobby跟Phil都在對方不知道的情況下,知道了對方的角色。Vonnie在工作場合居然要面對兩個男人前來逼婚,也算是抗壓性很強的女性,而且選擇起來出乎意料地沒有太多的懸念與糾結(至少導演沒有要讓我們有感覺到),到底是她真的糾結了很久,只是我們恰巧聽到了最後結果?還是她其實心中已有了然決定,只是需要等待時機、不能太輕易說出口,否則太傷人?

 

 

導演似乎讓《Cafe Society 咖啡‧愛情》成了一個小型的理想世界,沒有真正的惡人,所有容易破壞這個世界的邪惡,都被轉化成童話般的良善,大家只是為了維持這個美好小世界的運作,沒有選擇地必須將一些難堪的真實隱藏起來。

 

 

 

 

就說Phil在小酒館的承諾,在我們看來明明是玩弄年輕女孩的把戲,因此電影院裡的大家都笑了,Vonnie分手後可能也做如是猜想。直到Phil跟Bobby告解自己外遇的痛苦,決定跟老婆離婚娶回小三(Bobby還大大輸誠支持了舅舅的真愛),我們才知道原來他真的愛上Vonnie,並非玩玩而已。

 

 

而大哥Ben的「事業」,家人朋友真的不知道嗎?也許知道得模模糊糊,但很多事情說得太清楚,就破局了呀。所有的惡行,都在輕快的爵士樂中淡化了。像Bobby跟妓女Candy的推拉、二姊Evelyn對Ben的求助、Vonnie技術性冷處理搬到紐約的提議,大家都想要享受甜美的和平果實,卻不能接受把真相赤裸裸地說開,我們承受不了。因此造就了那樣既維持了表面的漂亮,也享受了實際好處的生活方式。而我們記得的Ben,就是個愛家人、疼弟妹、挺兄弟的情義漢子。(即便他臨終前棄猶太教改信基督教傷透了媽媽的心)

 

 

 

 

Evelyn跟老公Leonard是一對看似理想中的靈魂伴侶,老公有著滿腦子的哲思與左派思想,而Evelyn幾乎崇拜地認同著他。多美好的家庭生活呀!直到他們不理性的鄰居,行為開始一再干擾他們的作息,Leonard的種種文明勸說一點用都沒有,甚至有可能進一步激化對方的行為。受夠了的Evelyn開始找Ben幫忙。但她同樣不能講明。一來這樣的行為背叛了他們夫妻一貫認同的價值,也似乎在暗示丈夫的無能解決,而丈夫對哥哥的不屑溢於言表,更讓她不能大方地說出自己找了哥哥幫忙。

 

 

她希望獲得對方被威脅後的成效,卻無法、不能、也不想搞清楚,到底Ben做的是警告、威脅、還是恐嚇、傷害。當丈夫好奇起鄰居的消失,她才會如此逃避,一直希望丈夫不要太好奇、不要追根究柢,否則苦得是他們自己。所以你說,Evelyn是否心裡有數?

 

 

而Leonard的善良是真善良嗎?我也覺得有趣。當他好聲好氣跟鄰居說道理卻一直在雞同鴨講的時候,對方總是在不同層次上被他激怒,實在令人發噱。所以當這件事要浮上檯面的時候,這對夫妻的爭吵也白熱化,Leonard真的就如此高尚嗎?在我看來更有點透過貶低其他人的行為,來烘托自己的味道,看他私下如何居高臨下地鄙視Ben,就讓我對他的仁慈打上了個問號。他也許是下意識要維持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形象。這對夫妻似乎活在彼此對美好伴侶的想像裡,因為鄰居事件的爭吵,看起來首次危及他們恩愛不爭吵的美滿婚姻。還好後來他們再次壓下了探究真相、檢討對錯的衝動,決定再把頭埋到沙子裡不要看,新的一年又要開始了,於是美滿婚姻又回來了。

 

 

 

 

Bobby跟Veronica從相遇到結合,則充滿了成熟浪漫的情調。我們怎麼會想到,在女主角之外,會出現另一個如此迷人的第二女主角,我想Bobby自己也沒料到。每次Veronica出場,總是輕易成為所有人的焦點,但即便如此,Bobby心中仍有一個神祕房間的鑰匙只保留給Vonnie。美麗成熟的Veronica,聰明地面對她愛情裡的種種小關卡,從Bobby聽到她懷孕喜訊時開心脫口而出喊她Vonnie、Bobby跟Vonnie第一次在紐約單獨見面午餐後回家送她的那束紅玫瑰、到他前往好萊塢出差後回來,她似假似真地笑問他有沒有對不起自己?

 

 

 

 

婚姻裡的小謊,原來仍是不可避免的存在,可能視而不見才是真正維繫關係的最好方法。要是你問我她覺得老公會誠實回答嗎?我的回答是她應該沒那麼笨。做夢是假,思考是真。提問是假,提醒是真。

 

 

國王的新衣,總要一個人穿上、一個人稱讚才行啊。

 

 

這樣看來,每個人在自己的角色上,都有些不得不的選擇與保留。如果說真愛是在對方面前完全坦承,那麼哪一對的感情是真實地好、真正會相守最久的呢?我想是Bobby的爸媽。他們的吵架完全直來直往,明瞭彼此的痛處跟軟肋,時不時就往傷口上灑鹽,或是乾脆加道傷口。這對夫妻不隱瞞自己對對方的愚蠢有多麼地厭惡,跟對方生活有多令人疲憊。但即便如此,兩人還是沒有離開對方,且看起來是電影中經過了最長時間的考驗、最可能廝守到老死的一對,他們之間已沒有什麼為了保護對方而說的白色謊言,足見這才是真愛啊!

 

 

 

 

最後的跨年夜,Bobby跟老婆在夜店慶祝,Vonnie跟老公在家裡熱鬧開party。兩人的眼神一陣迷濛,另一半都知道閃神的這一刻,他們人在心不在,即便問了「想什麼?」,他們也無法正面給你答案的。所以當在愛情裡,看到那樣的迷濛眼神時,繞過吧,去拿杯紅酒、混淆一下自己的視聽,給對方一點空間,給自己的愛情一條活路。

 

 

 

 

只因為,他們兩人從來沒能真正擁有對方,才能在某種程度上永遠愛著對方。

 

 

難怪人家說得不到的最美,因為得不到,所以少了許多非得扯去對方偽裝的難堪時間。如果可以都忍住不扯開表面那層假象,兩人是可以相安無事的,畢竟,很多時候在關係裡架構起來的形象細節,是為了讓兩個人都比較好過。扯下那件國王新衣後,赤裸的真相大家都難堪。不如就讚頌對方身上華服的美麗,手牽手快快走過吧。給彼此保留了臉面,還能夠享受一段人人稱羨的愛情。表面的美麗總是引人入勝,底下的幽暗最好不要太過仔細探究。即便我們會在某個時候眼神迷濛,想著另外那個,究竟是得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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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電影圖片來源: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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