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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很喜歡的結尾談起。【神奇大隊長 Captain Fantastic】很微妙地,「看似」在結尾時一舉推翻了前面主角Ben的整套教育理念。也許有人會覺得錯愕,在前半段Ben是如此反抗社會教條,有他自己一套想法,怎麼竟然在最後做了這樣的選擇?如此一來,前面為他教育理念及成果喝采的我們,不就結結實實被打臉了嗎?其實我十分喜歡這個變化。如果看完後,只單純認為Ben是在這次帶孩子去參加媽媽喪禮的過程中,受到了挑戰與衝擊,最後選擇妥協而放棄了自己的理念,就可惜了這個安排的用意。

 

 

這一群可愛的孩子,每個人的名字都是爸媽自創的,因此全世界就不會有人跟他們有相同的名字。對父母來說,自己的孩子都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經過了整段旅程的洗禮,我們跟著Ben還有孩子們,一起面對了不同理念的衝撞:從遠離社會到與人群接觸,從書本知識到群體常識。我們總覺得孩子如同白紙一般潔淨脆弱,因此用自身的經歷與學養,企圖過濾掉可能的危險、避開多走的冤枉路,一切都根基於「我是為你好」,不自覺地以愛之名,行綁架之實。那樣不容挑戰的自信與優越感,表現在外公強制侵略的舉動上、姑姑姑丈保護擔憂的心態上,還有Ben的整套教育方式上,前者我們很容易懂,後者則是看完整部電影才能明白的反思。

 

我們批評那些不懂得接受新知、只知道以古老方式教養孩子的父母,我們看低不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才是真正「教育下一代」、「讓他們擁有更好未來」的父母,我們相信透過精挑細選過的邏輯與理念,孩子在這樣的教育之下,會成長為我們希望的樣子。

 

可是,父母都是在成為父母的那一刻,才開始學做父母的。

 

重點不在於我們選擇哪一種教育理念,理想如Ben和妻子的方式、或是保守如外公外婆和姑姑姑丈的方式,都不可能完美涵蓋世間的真理。沒有哪一種稱得上最完美正確的教育方法,可以保證教出最優秀頂尖的孩子(也許還需要先定義何謂「優秀頂尖」?)。當我們選擇後,時常在執行的過程上,愈發堅定自己的信念,而漸漸不再能聽進其他聲音。雖然傳統的方式看起來過於高壓保守,卻可以理解那身為父母一輩子永遠無法卸下的擔憂。而儘管我們再怎麼欣賞Ben教育孩子的理念,仍舊不能不面對,那套方式也有不盡完美的地方。

 

 

他們一家人住在山林裡的理想國,受書本知識薰陶、彼此思想激盪、享受音樂的美好,同時有著超乎常人的體能訓練、對生命的體認完整而真實。但除非真的一輩子離群索居,否則接下來仍舊必須面對,孩子未來是否也想有伴侶、享受如Ben和妻子一般相知相惜的愛情?是否也想擁有除了兄弟姊妹之外的朋友?而學習了那麼多社經文法科學的知識,都是跟群體有關,會不會想驗證?如果始終抱持著知識分子鄙視人群的優越感,要怎麼跟人群接近?

 

父母跟孩子都一樣在學習,在試錯。父母不是、也不應該是絕對的天,父母也是人,也會有情緒、也會有好惡之差跟判斷失準的時候。

 

每一個選擇的背後都有代價,是要親手獵殺食物延續生命、還是放走小羊換來心安?在選擇前都要知道代價是什麼。如果連帶著孩子進超市偷竊,我們都能夠輕易幫他單純合理化成「轉移孩子注意力」,那還有什麼行為,我們不能為自我辯解成「我是為你好」的呢?

 

 

知道自己用盡心力地愛,孩子卻找到其他出路,身為父母該有多挫敗?因此當大兒子Bo拿來一大疊優秀學校的錄取通知時,Ben的反應是抗拒、批評、和受傷。在得知是妻子私下帶著孩子一起申請的時候,那股複雜的情緒,瞬間將他擊潰。而小兒子Rellian決定離開他留在外公外婆身邊,二女兒Vespyr為了偷偷把弟弟帶出來意外從屋頂跌落,差點癱瘓甚至死亡,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將孩子帶錯了方向?

 

Ben: It's a beautiful mistake. But a mistake. 那是個美麗的錯誤,但終究是個錯誤

 

這部片應該能給許多父母一點安慰,再怎麼聰明有自信的人,對於孩子的未來,還是有徬徨心虛的時候。因此平凡如我們,總是不斷在擔心自己做錯選擇,又有什麼好羞愧的呢?過於自信不做任何調整,可能反而是最大的傷害。

 

 

Harper: We’re just doing the best we can, Ben. 我們已經盡力了,班。

Ben: So am I! 我也是!

Harper:  That’s all anybody is doing. Just the best that we know how. I'm sorry it doesn't live up to your high standards! 別人也都是這麼做的。這是我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了。辜負了你的高標準我很抱歉!

Ben: I tell the truth to my kids. I don't lie to my kids. 我告訴孩子們事實,我從不對他們說謊。

Harper: Protecting children from certain concepts that they are too young to understand is not lying to them! 不讓孩子接觸某些對他們而言為時過早的概念,不算說謊!

 

Ben不敷衍孩子,用真實的答案回答孩子的每個問題,他堅信真理與真相在孩子面前同樣成立。這樣的想法令人崇敬。如果真能做到如此,孩子們在長大的過程中,不會需要面對理想與現實碰撞後幻滅的時候,一般我們將那樣的經驗叫做「長大」,而不知曾幾何時,「長大」這個詞,快要等同於「跟美好過往告別」的悲劇性體認了。

 

(整部電影的音樂都很有味道,扣除掉片尾驚喜的Sweet Child O' Mine,這首Rain Plans by Israel Nash更是狠狠電到我)

 

Bo: I just want to go to college. 我只是想去上大學

Ben: You speak six languages. You have high math, theoretical physics! What the hell are these people going to teach you? 你可以說六種不同語言。精通高等數學、理論物理。那些人還能教你什麼?

Bo: This is what I'm talking about! I know nothing! I know nothing! I am a freak because of you! You made us freaks! And mom knew that! She understood! Unless it comes out of a fucking book, I don't know anything about anything! 我說的不是那些!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拜你所賜,我成了一個怪胎。你讓我們都變成了怪胎。媽媽知道這些,她了解!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除非它被寫在哪本該死的書上!

 

知道跟實際感受到,確實是兩回事。大兒子可能理解很多書本上的知識,卻無法讓他在面對陌生女孩的時候,敞開心胸對談。孩子可能知道媽媽的自殺是因為想從疾病痛苦中解脫,卻仍舊因為這樣的失去而感到錐心的傷痛。生命,必須自己去經歷體會。父母再怎麼精挑細選的未來,孩子還是得自己去走過一遍才行。

 

 

通常觀看電影時,我們較容易傾向於認同主角的邏輯,在【神奇大隊長】裡,這樣的習慣被技巧性地放大了。Ben跟孩子們談話的內容,是關於集權歷史、權力法案、馬克思、資本主義、神經學、物理學等等,還加上了文學與音樂的賞析,已經算是比一般生活常識更深一層的知識了,且他們不光是「理解」這些知識的內容,還能提出一套自己的見解,他和妻子用心地將孩子們培養成哲人王。每個孩子個性的鮮明特色未受壓抑,在知識學習的領域裡成果驚人,有主見、有想法、且聰明,Bo甚至連收了七家頂尖大學的入學通知。我們不得不折服於這種教育方式下所獲得的成果。因此很容易開始站到Ben這邊,對抗妹妹妹婿和岳父岳母所代表的傳統教育思想。

 

導演等於設下了一個圈套,讓我們慢慢走進去,認同之後,跟著Ben一起經歷了這次的衝撞,於是回頭來檢視自己的理念與自信。愛之適足以害之,在兩造原來都能成立。【神奇大隊長】可能就是要給我們這種觀眾看的,「相信新知識足以帶來新未來」、「不認同舊世代父母呵護式關愛且過於保護、主觀決定孩子未來、剝奪孩子選擇機會」,我們以為我們對抗了上一代的高壓主導,這部電影讓我們看見自身思考的同樣不足。

 

教孩子判斷的方式,然後將判斷的權力留給他。畢竟不管你保護他多久,總有一天他需要自己長大。因此在可以的時候,盡量教導他愛他,而在適當的時候,放手讓他走自己的路。

 

 

始終相信自己是在幫孩子做最好的選擇,篤信依自己的判斷能力所規劃的是最好的道路。但是總會有一天,我們會知道自己有地方做錯了,那個錯會在孩子身上造成傷害,直到那一天我們才理解,自己過剩的自信恰恰成為傷害孩子的原因。因此敞開心胸看看吧,我們跟孩子一樣都在學習,都在找適合的方式長大、變老,學習的過程中難免會有錯,我們需要保持彈性,知道並接受自己的不足之處,持續修正出一條適合的道路。

 

因此最後Ben帶孩子在農場住下,讓孩子開始到學校念書,想表達的不是推翻,而是開放且包容,重點一直是心態。當我們願意打開心胸,去接納許多可能性的時候,更有機會往好的方向走去。父母已經選擇了自己想過的人生、自己所認同的信念,接下來孩子要過什麼樣子的人生,要讓他們自己去選擇。

 

 

【神奇大隊長】並沒有要幫我們將教育做個簡單二分法,既不是要大張旗鼓推崇Ben的嬉皮式浪漫左派教育、單純站在他這側批判僵化的家庭體制與高壓教育思想,也不是用結尾倒打一槍,將這家人「歸化」成世俗順民,來推崇傳統的呵護式教育,而是想刺激我們思考。沒有完美的教育理念,只有完美的愛。父母能做的是在孩子成長過程中,把自己能教的都教會他們,讓他們學習判斷的技巧,最後把決定權放在他們手上,到適當的那一天,讓他們自己去看看世界。

 

Ben: When you have sex with a woman, be gentle and listen to her. Treat her with respect and dignity even if you don't love her. 跟女人溫存的時候,要溫柔、要傾聽。即使你不愛她,也要尊重她,使她保有尊嚴。

Bo: I know. 我知道

Ben: Always tell the truth. Always take the high road. 永遠要誠實、光明磊落

Bo: I know. 我知道

Ben: Live each day like it could be your last. Drink it in. Be adventurous, be bold, but savour it. It goes fast. 將每天都當做生命最後一天珍惜,對酒當歌,去冒險、無懼無畏、享受人生,因為時光飛逝。

Bo: I know. 我知道

Ben: Don't die. 要活著

Bo: I won’t. 
我會的

 

接受「父母也會犯錯」這個事實。只有承認這一點,才能在修正孩子行為偏差的時候,同時修正自己的想法,才有一起成長前進的可能。當時機來臨,必須要勇敢鬆開手中的繩子,讓孩子自己去飛。即便她的遺願是火化然後被馬桶沖走,這也是她選擇的人生。只有這樣,不管是在營火旁、還是在早餐餐桌前,不管是在閱讀、還是在唱歌,不管是在森林、還是在城市,不管是在爭吵、還是在擁抱,我們才能真正地,給予我們所能給予孩子最完美的教育—守護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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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電影圖片來源:樂到家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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