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寧靜,而又清澈懷念的文體,帶著一絲小任性,充滿了嚴格和深奧的文體,宛如夢境般的美麗化為現實的真切文體。(原民喜)

-- P.60

 

一個作品存在的重要性,通常來自於作品本身的完成度,一首樂曲、一齣戲、一碼舞蹈、一本小說,被人盛讚或是傳世稱頌的價值,著眼在作品本身的創新、美感、迷人表現。但是閱讀《羊與鋼之森》時,常常有種奇妙的感受--這本小說只是開啟不同感官的媒介。

 

 

從小在山林中長大的外村,17歲時碰巧旁觀了鋼琴調音師板鳥先生的工作過程,意外找到自己未來人生的志趣。從訓練學校畢業後,邁向專業調音師的實務修業才正式展開。從戰戰兢兢地觀摩前輩調音工作開始,他曾經有過的生活感知,從朦朧中逐漸浮現清晰輪廓。熱牛奶注入紅茶茶湯的溫柔迴旋、嬰兒哭泣時皺起的眉頭和漲紅的臉、春天來臨時枝芽從樹梢冒出、滿山頭彷彿被虛幻火焰籠罩的興奮感,從前隱約感受到卻不曾注意到它們的迷人之處,在外村撥動了感官的開關後,爭先恐後喧嘩襲來。

 

也許現在也和以前沒有太大的改變。即使看到美麗的事物,也只能佇足而立。無論樹木、山野和季節,都無法讓他們停下腳步,自己也無法加入其中。但是,我已經知道可以稱之為美麗。光是這樣,就有一種解脫的感覺。將它們轉換成「美麗」這個字眼,就可以隨時從內心取出來,也可以向他人展現、交換。美麗的盒子永遠都在體內,我只要打開盒蓋就好。

我可以感受到以前不懂得用「美麗」命名的許許多多事物,都從記憶各處飛了出來,宛如磁鐵吸引鐵屑般輕而易舉,自由自在。

--P.20

 

閱讀時我彷彿在文字裡聽到音樂,忍不住想像,用羊毛裹製成的琴槌敲在緊繃的琴弦上,會發出什麼聲音?是清亮的、還是飽滿的?是濕潤的、還是明快的?像乳酪一樣的音是什麼樣子?像半熟蛋黃緩緩流出覆蓋在飯粒上的音,又是什麼樣子?蕭邦的小狗圓舞曲中、繞著少年身旁搖尾巴打轉的是哪一種狗狗?寧靜森林中湧出的清泉,味道又有多甘甜?每一種文字串起的聲音在我耳邊不斷變化。而外村從耳中聽到的音樂,讓他看到一座座森林,還有一大片變化萬千的風景。文字與音樂這些美好的媒介,觸發了我們的想像力,刺激感官去更多重地體驗世界的美妙之處。

 

鋼琴就像一座森林,一直存在,超越了時間、空間的限制,給出了無限的可能,有各種方式讓人漫遊其中。彈琴的人可以在這片森林裡翩翩起舞、聆聽者徜徉欣賞各種曼妙的舞姿,而調音師創造了一個讓彈琴者可以自在跳舞的舞台,因為促成了一件美好事情的發生而感到滿足。

 

森林有很多入口,漫步森林的方法應該也有很多種。

成為調音師,這絕對也是漫步鋼琴森林的方法之一。鋼琴家和調音師走在同一座森林中,走在同一座森林中不同的路上。

-- P.193

 

喜鵲為了讓牛郎織女相會,而造出了銀河鵲橋。外村認為自己就像喜鵲,用心撿選出一個個可以搭橋的素材,勤奮而歡快地架出了一座橋樑,讓鋼琴和鋼琴家相遇、讓音樂與聽眾相遇。調音師並不出現在舞台前享受掌聲榮耀,但是他的快樂來自於看到這些事情的「發生」,知道這些「發生」是自己在其中出了一份力。自己讓這份美好更為圓滿,成為如今的樣子。

 

作者宮下奈都也用想像力在念頭與故事間架起了橋樑,用文字在故事與讀者間架起了橋樑。就是有這麼多、這麼多的相遇與交會,讓這個世界成為如今美好的樣貌。

 

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成為鋼琴家、文豪、設計師、創作者,可是每一座善與美的森林,都有無數條路可以讓我們嘗試、探索。想著「自己微不足道」,其實正是很「微不足道」的想法,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找到自己成就美好的方式。

 

我清楚地了解,音樂不是為了和他人競爭,而是為了讓人享受人生而存在。即使是競爭,勝負也早已決定。誰能夠樂在其中,誰就是勝者。

-- P.154

 

《羊與鋼之森》並沒有打算把故事格局拉得多大,更進一步來說,連主角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沒有特殊技能、在生活中也極端不顯眼、甚直連自信都十分欠缺,但因此更能反過來專注於觀察身邊的日常。

 

作者用樸實無華的文字,帶我們細細品嚐生活裡微小事物、心緒的滋味,體會平凡中沈澱萃取出的甘醇,讓人讀完心裡暖暖的。彷彿年幼時有人輕輕摸著我們的頭對我們說,不是很了不起也沒有關係喔,如果有一天,注意到了自己會因為什麼東西而雙眼發亮,就去努力看看,去尋找適合自己進入森林的那條路,也許無法成為鎂光燈下眾人注目的焦點,但是總有一天可以找到讓自己發光的地方。就像在那片鋼琴森林中,我們會看到某棵發亮的榆樹淡然佇立,那是別人沒看到的美麗風景,這樣的人生,自有一種溫暖迷人的恬靜,反射著月亮熠熠的微光。

 

就好像朝陽升起時的光芒,和落日餘暉的光芒沒有優劣之分。因為朝陽和夕陽都是太陽,只是美麗的形式不同

無法比較,比較也沒有意義。即使對大部分人來說沒有意義,對某個人來說,卻具有無可取代的價值。

-- P.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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