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以為光芒總是耀眼,其實當身處在明亮的世界裡,我們常忽略了光的存在。只有在四下一片黑暗的時候,我們才會注意到,光的出現,除了帶來視野之外,也同時帶來了溫暖、與希望。

 

 

2015年普立茲得獎小說《呼喚奇蹟的光》講述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打之際,一個熱愛閱讀、跟爸爸住在巴黎的盲眼小女孩瑪麗蘿兒,與一個對科學和未知充滿想像、跟妹妹相依為命住在德國埃森郊外孤兒之家的男孩韋納,如何在命運絲線的牽引下,穿越戰火鋒煙,在遙遠的海岸小鎮聖馬洛相遇。

 

人生的變故,不一定會先給預兆,也不一定准許我們抗議,就像瑪麗蘿兒的眼盲,來得無聲無息。而戰爭的降臨,所有人無一倖免,我們同樣沒有躲避的空間與權力。當生活的困苦幾乎要將人壓垮時,我們常悲哀地發現,原來前方還有下坡路。韋納和妹妹生活的世界,貧病飢餓,成長的未來是走向不見天日的礦坑、走上父親的老路。瑪麗蘿兒的眼盲幾乎要將小女孩生活中該有的快樂全部奪走,戰爭的顛沛流離,最終還將她與父親拆散。苦難,似乎沒有盡頭。

 

但他們找到了通往世界的路。

 

希望就像一盞燈光,照亮了生活中的黑暗。

各位小朋友,大腦當然是妥善藏放在百分之百的黑暗之中,那個聲音說,它漂浮在頭殼的清澈液體中,絕對不在亮處。然而,它所架構的世界卻充滿了光,處處飄逸著色彩和躍動,這麼說來,小朋友們,這個活在沒有一絲光線的大腦,如何為我們建構出一個充滿了光的世界?p.49

 

《呼喚奇蹟的光》讓我們看到戰爭下每個人生活的痛苦—奇特的是,痛苦,卻不至絕望。人類經歷了這麼嚴重的戰爭人禍,除了生理上的困頓匱乏,人性尊嚴更被用低劣無情的方式踐踏,對於被害者與加害者來說,都是最深的折磨。我們以為在痛苦中的人們,都應該要絕望、放棄一切、等待死亡的到來才對。

 

我們彷彿天生恐懼,「納粹」、「德軍」這些標籤就像帶著面具的死神,龐大、幽暗、且冰冷。可是接近了解後,我們漸漸會發現,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都是有面孔的。聚合在一起的群體令人如此害怕,其中的一個個個體,卻原來也跟其他人一樣,有著各自的擔憂、恐慌與茫然。當人群推著向前走時,低頭往同一個方向移動,似乎是最安全且明智的選擇。

再過三個男孩就輪到他。兩個。韋納設法召喚出種種影像,但是浮現在他眼前卻只是一個個悲傷的情景:九號礦坑上方的拖運機;礦工們佝僂而行,好像拖拉著沈重的鐵鍊。入學考試之時的男孩,跌落之前不停顫抖。人人受困於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孤兒、軍校生、弗雷德瑞克、沃克海默、住在樓上的猶太老婦。甚至佳妲。p.226

 

他們可以在任何一個時刻放棄自己。瑪麗蘿兒因為眼盲而與世界隔絕,叔公在家裡躲了二十多年不曾離開家門,爸爸懷揣著價值連城卻又帶著邪惡詛咒的寶藏,韋納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堅持信念而受到殘暴的對待,佳妲被相依為命的哥哥遺留在家鄉後幾無音訊且終生未再相見。每個人與相愛的人被迫流離遠隔,生存的掙扎已經掩蓋了生活,這一切又在納粹敲響的大鐘下,被逼著列隊走向懸崖邊。這麼累、這麼痛苦、看不到明天的日子,就這樣跳下懸崖、結束一切,好像也是可以的。但他們沒有這麼做。

 

退一步想,韋納還有佳妲、還有他熱愛且引領他看見不同未來的科學;退一步想,瑪麗蘿兒除了故事書給她的大千世界之外,還有爸爸、叔公、曼奈克太太,而他們都擁有彼此;退一步想,佛雷德瑞克還有爸爸媽媽,還有千百種色彩鮮豔、自在飛翔的鳥兒;退一步想,沃克海默還有照料韋納完成任務的使命感;退一步想,馮朗佩爾還有兩個可愛的女兒、還有對神祕傳說的殷切冀求;退一步想,小貝納德還有腦海中數十數百名被他征服的女人……當我們願意退一步想時,我們會發現再怎麼悲慘不堪的人,都仍舊能找到賴以為生的理由。只要在被轟炸過後暗無天日的瓦礫殘堆中不要扣下扳機,只要在聽到耳機中傳來夾帶雜訊的廣播聲時閉口不語,只要將整桶水往腳邊一灑說「我不潑」,只要數著水溝蓋拿回熱麵包後傳遞一串串數字、一則則家書,只要迴盪在記憶裡的旋律不止息,生命都能夠找到延續下去的契機。

 

在一片噬人的黑暗之中,當遠方有微光出現時,就能給我們力量撐起身子向前。儘管四散的煙塵已經快要讓人窒息,閉上眼睛,我們還能夠看見那不帶情緒卻寧靜包容的光芒,催促我們吸進呼出每一口氣,即使掙扎也不要放手,這個在黑暗中更顯耀眼、永不熄滅而眼睛看不見的,是最珍貴的--人性希望之光。

 

 

最美好的是我們發現,希望就像光一樣溫柔擴散,可以無止境地傳遞和分享

Debussy: Clair de lune 德布西: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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