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樂園》的故事發生在動物世界,有一個屬於小雨蛙的國家,在達摩蛙的殘酷入侵肆虐下,慘劇不斷發生,有些雨蛙不願生活在這種死亡恐懼的籠罩下,決定出走另覓棲身之地,其中包括了蘇格拉底和羅伯特兩蛙。路途中經過無數困難險阻,同伴們幾乎傷亡殆盡,在他們快要絕望的時候,終於來到了天堂一般的土蛙國-那帕吉Napaj。那帕吉的土蛙體型跟雨蛙差不多小,卻活得善良而無憂無慮,一經詢問才發現因為全國上下遵循著「三戒」:相信青蛙、不與青蛙鬥爭、不要擁有鬥爭的力量。這三個至高無上的戒律,也彷彿有神力一樣庇護著那帕吉不受外力侵擾,因此即使凶暴的牛蛙就生活在懸崖下的南方沼澤裡,也始終不對土蛙國造成威脅。

 

蘇格拉底與羅伯特驚訝於這樣完美的國家、這樣完美的戒律,與生活在其中善良到對別蛙無所保留的土蛙們,因此想要盡其所能地了解這個國家,希望能將這美好的經驗帶回自己的國家,在家鄉打造另一個完美天堂。但是愈深入了解,卻愈發現許多疑惑。其中,三戒從最根本上要求土蛙對其他青蛙們無所防備地相信,避免因為懷疑、猜忌而引起傷亡衝突,但這樣要如何確保自己的安全呢?這生死存亡的問題困擾著蘇格拉底和羅伯特,但那帕吉的土蛙們卻安心地深信三戒可以守護這國家,因此傷害不會來到。這是事實嗎?對其他人不起傷害之心,可以確保不挑起衝突,但是又如何能確定對方不會傷害自己?無保留的「相信」就能避開衝突嗎?無條件地避開衝突,就能迎向美好世界嗎?犧牲自身的權益甚至生命,委曲求全地維護表面不衝突的美好世界,就是最好的未來嗎?

 

 

《青蛙樂園》透過兩隻小雨蛙不斷提問,帶我們走了一趟對美好烏托邦想像的探求旅程。一開始看到故事講得是動物世界,主角是兩隻沒什麼力量的出逃雨蛙,連對話與敘述都十分直白簡單,閱讀時不免稍稍存有輕怠之心。但是隨著對那帕吉這個國家的過往與人民越來越了解,蘇格拉底和羅伯特的疑問卻不減反增,我也在閱讀過程中,不斷因為對現實社會產生的對照性,而感到脊背發涼。

 

那帕吉的土蛙們滿足於現在平和無爭的生活,卻無視於日漸逼近的威脅。他們任由政治或輿論領袖操縱言論、洗腦思想,安於現狀並歌頌永世太平的想像,且忽視所有警訊,將所有提出警告的人視為和平的破壞者。即使大難臨頭,仍舊無法清楚地分辨是非,期待領袖給予「令人安心的答案」。直到國破家亡的那一天,仍舊幻想著那脆弱不堪一擊的虛幻政治信念將帶領國家迎向美好天堂。

 

群眾崇拜、沉默多數、近乎宗教的信仰式政治、拒絕張開眼睛正視危險的偏安思維、懶於深入思考的小確幸日常、希望別人給予答案卻拒絕思索答案的依賴習慣、「站隊後就全盤接受的」理性喪失、期待正義第三方給予自己保護與公平、不願意面對換取自己期待所可能需要付出的代價……以上所說的種種,是不是覺得有種可怕的既視感?

 

書末由日本保守派評論家櫻井良子所撰寫的故事解說,是優點也是缺點。優點是直白說明了作者百田尚樹關於本書寫作的背景與目的,幾乎一個蘿蔔一個坑地點名故事中各族群勢力、各政治傾向與各種人民理念在現實生活中的對應。最明顯的一點,就是直接點破了那帕吉的國名Napaj,倒過來就是Japan,因此讓所有的故事落地到了現實世界中,大家可以在連連線尋找現實人物、勢力與事件的過程中,獲得許多恍然大悟的樂趣。

 

然而,這樣的作法,可能也無可避免地縮減了故事的多義性。Napaj的故事自然是在說日本,這個國家處於東北亞的位置,在多次歷史事件後,夾在美中韓俄等勢力與壓力的交互作用下,演變至今的社會氛圍與政治傾向,卻也可以引發我們聯想到台灣處於相似地理條件、不同歷史背景的影響下,所產生類似的「社會與政治上的撕裂」。這樣一個簡單的寓言故事,應該可以經由閱讀者各自不同的背景,挪移到當地的地緣政治中,找到觸發延伸的思辨。若只簡單落地於日本國事,著實可惜,我相信它所可以借鑑的地方,並不僅止於針對日本這個國家。

 

無論如何,《青蛙樂園》確實是一本十分值得一讀的「輕量級小說」,輕的是故事的份量,兩三個小時就能讀完,但內容與引發的思考卻無比沈重。不諱言,作者百田尚樹確實有明確的政治立場,贊同或反對,每個人都可以、也應該要有各自的看法,但是我們也在字裡行間,看到他對於日本社會真誠地擔憂與急切感,我幾乎可以看到一個作者動用他僅有的武器--文字,希望能呼喚同胞們一起捍衛唯一的家園。可以的話,我認真推薦不願意沾染政治、或是覺得政治很遙遠的人,來看看這本十分易於閱讀的小說。政治也許骯髒,但政治視野不可放棄。如果說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別忘了,那其中的「眾人」,包括每一個你/妳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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