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拉被交往十年的男友給掃地出門了。更正,前男友。因為情緒失控撞門破相被送進醫院,警方需要評估她究竟是否正常可以生活,還是需要依照情緒障礙患者進行戒護?一般來說,情緒低落或哀傷崩潰,是失戀後的「正常狀態」,但看起來幾近失心瘋的她,已遠超過一般人的合理悲傷或憤怒狀態。在男友家門口,她時而冷靜想挽回、時而私心裂肺痛罵,男人卻始終立場堅定,她只好抱著一同被男人掃地出門的人質貓,開始流浪。身無分文且情緒恍惚的她,跟朋友撕破臉無法借住,以為遇到善心男子卻在對方毛手毛腳下奪門而出。在巴黎舉目無親的寶拉接下來要往哪裡走?直到,她遇到了「聲稱是她兒時舊友」的女人,找到了一個暫時棲身的保母女傭工作,爭取到內衣銷售的職缺,還認識了對她從警戒到友善的異性,一切似乎正在漸漸變好中,寶拉可以期待生活就此走上康莊大道嗎?

 

 

【沒人愛小姐 Jeune Femme】是一部聚焦在角色本身變化的電影,由法國電影名校La Fémis學院派出身的蕾歐娜瑟哈艾兒(Leonor Serraille)初執導筒,便獲得2017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以及2018斯德哥爾摩影展最佳影片獎,而飾演女主角寶拉的拉艾蒂茨亞多許(Laetitia Dosch),完美消化了這個可憐又可悲的瘋狂失戀女子角色,也一舉得到2018法國盧米埃獎最佳新演員、和西班牙瓦拉多利影展最佳女主角等獎項。整個劇組從導演、製片、攝影、剪輯、美術指導、配樂到故事主角,幾乎全由女性工作人員組成,因此影片呈現出輕盈而纖細的質感,在觀影時對女主角微妙不理性的心境變化,彷彿能有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寶拉:我只是覺得,我曾經是他的全部

 

 

 

影片開頭,像個瘋婆子般偏執又衝動的寶拉,樣子真的有點嚇人。當她毅然決然離家成為男友的創作繆斯時,意味著她確實可能是他世界的全部,但看到現在身無分文、落魄且漫無方向的她,我們忍不住會想,「這10年來,妳也太甘於『只做一個人的全世界』了吧?」如果將自己存在的意義交給別人定義,那麼當對方否定了自己後,世界便必然崩塌。

 

她的想法難以捉摸,既不珍惜自己,也看不出她心疼自己的部份,只是一直將目光放在男友身上,因此被趕出來時頓失重心,一直只想找到方法回去。無路可走之後,她可能已不在意人生再來要變成什麼樣,她可以不顧旁人側目地混入派對放縱跳舞,或是跟朋友撕破臉被趕到街上,在旅館擺爛的時候更是肆無忌憚。她的諸多行為,彷彿在昭告天下「我只有爛命一條,反正男人不要我了,我的命也就不值錢了,愛怎麼樣隨便吧。」

 

 

 

為什麼留在巴黎呢?每個人都問她,她也問別人。遲遲不願意離開,一方面我們以為是因為還對那男人抱有希望,所以她走不了。另一方面,則是看起來除了巴黎以外她沒有地方可以去,連母親也不歡迎她回家。

 

但即便她後來終於跟母親劍拔弩張地「和解」之後,她仍是選擇留在這裡,我突然看到某種共通點。女人跟巴黎一樣,不因為她可愛才值得被愛,而是總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人無法放手。即便充滿了缺點,即便在許多時候冷漠無情,就是這樣千變萬化、任性自私卻又迷人,這種充滿獨特氣質、不與其他人/其他地方相同的部分,才真正是她值得愛的地方,也才會是讓人眷戀無法割捨的原因。

 

找她住進家裡的雇主,一開始表現得既有文化也寬容,優雅高貴又有家教,然而後來接觸的次數多了,對方尖銳挑剔的本性也逐漸顯露,不再費心隱藏。兩相對照之下,我們漸漸覺得寶拉直來直往、不懂修飾的樣子,反而更討人喜歡。

 

雖然寶拉看似瘋狂,本質裡卻有種古靈精怪的善良純真,在她跟雇主女兒相處的過程中,原以為她會為了圓謊並保住這份工作,想盡辦法討好女孩,但是我們看到了她真心希望彼此處得來,有點笨拙的嘗試,不是為了讓對方喜歡自己,而是她真的想要兩人可以快樂地相處。她珍惜那個第一次碰面的「老朋友」,對於被別人好好對待感到滿心歡喜,一瞬間陰霾一掃而空,像個孩子一樣單純。

 

 

 

第一次面試內衣品牌時就踢到了鐵板,她也並未給對方好臉色。然而第二次她認清了需要這份工作的現實,因此拼命讓自己「時尚又討喜」,說服面試官她是個優秀的員工。我們看著她在鏡頭前認真裝乖巧,忍不住笑出聲,看過她那樣瘋狂無禮、不注意形象的行為,確實會被這樣「彬彬有禮且甜美可人」的樣子給逗笑。但是她非常努力試著做好,努力讓生活變得踏實,努力在自己的生活裡找到快樂的部分,於是我們開始看到她的可愛之處。

 

這是一段尋找自己活下去理由的過程。三十年來都是寄生而活,從原生家庭到另一個男人,覺得失去戀情就像失去全世界的寶拉,像個孩子一樣重新成長,開始「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漸漸才發現,應該好好活下去的原因,不是因為有人愛自己,而是因為自己值得愛與被愛。

 

 

這部電影像在描寫寶拉,其實也在歌頌巴黎。當個像巴黎這城市一樣的女人吧!不依附別人生活、不為了取悅他人而放棄自己,看到自己真正最快樂的樣貌,懂得的人,並非因為「愛那個完美狀態」才靠近,而是靠近了後,學著欣賞她的好與壞。在【沒人愛小姐】裡我們看到一個女人從被打趴在地上,而後一步步爬起來的過程。當那個短髮女孩告訴寶拉說她的異色瞳有多難忘,那其實是一種原名虹膜異色症的病變,但是那個「缺陷」卻成了她被人注意、被人記住的原因,有時候,女人正因為不完美,反而更可愛了。如果說,悲慘成這樣的寶拉都還能重新找到人生方向、活得好好的,那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本文圖片版權所有:鏡象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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