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歲的李鍾秀(劉亞仁飾)在大學畢業後沒有穩定的工作,邊打零工維持生活,邊試著創作小說,某日偶遇幼時的鄰居申海美(全鍾淑飾),海美有種脫俗卻又瘋狂的氣質,鍾秀也為之心動。在海美存夠了錢前往非洲探索新世界時,因為家裡問題必須搬回南北韓邊境坡州老家的鍾秀,不時往返首爾幫海美餵她養的那隻神祕小貓。不久海美終於回來了,卻與一個在非洲結識的神祕富家子弟Ben(史蒂芬元飾)一同出現,海美對Ben的態度曖昧親密、對鍾秀也若即若離,卻又喜歡將三個人拉在一起。Ben享有優渥的生活,同時遊戲人間,他告訴鍾秀,他有一個獨特的癖好,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燒毀別人的溫室來體驗生命的快感,反正那些溫室又多又沒用、根本沒人會心疼,最近又到了手癢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了。沐浴在金黃夕陽下的海美恣意舞動,鍾秀與我們都看得入迷,此時卻禁不住想,Ben這次的目標,是誰家的溫室呢?

 

 

海美說,非洲布希曼人將人分為兩類,little hunger飢餓者與great hunger飢渴者,飢餓者是生理上的飢餓,需要食物與水,飢渴者則是對生存狀態求知若渴的人,不斷尋找生命的意義。在這些渴望受到滿足之前,我們都是極端空虛且不足的。海美著迷於從飢餓者上昇到飢渴者的境界,一次次想透過舞蹈去呈現這樣的翻升,卻無法跨越她在現實世界中的限制,不管是溫飽問題、卡債都威脅著她的生活,連這層基本需要都難以滿足了,遑論心靈的追求。鍾秀則因為寫作者的自覺,不斷意識到自己生活的空虛與茫然。

 

從非洲回來後,海美把Ben帶入了她跟鍾秀的世界。Ben在物質生活上的游刃有餘,反襯了兩人的拮据狼狽,同樣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不知背景來歷的Ben可以開跑車、住豪宅、享用手做的佳餚美食,而非如他們兩人僅能努力填飽肚子。

 

海美自己是個工作有一天沒一天的秀展女郎,獨居在窄小陰暗的套房,償還著深不見底的卡債。鍾秀空有大學學歷,卻也只是韓國目前廣大失業青年族群中的一員,沒擠入大企業的人生就等同於地獄,抱著寫作的崇高理想,但做的也僅只是糊口的工作。對這兩人而言,要談什麼未來?所謂「尋找生命意義」這件事,難道不就只是自慰式的高潮嗎? 

 

讓明亮的陽光照入生命的機會,一天只有一次,從南山塔上的玻璃曲折反射進房的微弱光線,時間短短的,要看見需要靠運氣。對鍾秀而言,海美便是如此珍貴的一瞬之光,幾乎就要照亮了他的生命。當這兩人在生活壓榨下,還是努力尋找那一點點光明,相信「在生活的磨練下總有一天可以鑽研出某些終極意義的,且這些磨難都可以在未來獲得緩解」的時候,Ben的出現卻幾乎結結實實賞了他們一個耳光。在這些沒有背景、沒有未來的年輕人,活得這麼卑微狼狽的時候,掌握龐大社會資源、操縱巨大資本機器的那群莊家,正俯視著他們腳邊的螻蟻,看牠們如何勤奮地掘地覓食、如何孜孜不怠地尋找上樓的階梯,把玩、讚嘆並引以為樂。

 

 

電影從開頭就安排了一場重要對話,透過海美吃橘子的啞劇,告訴觀眾整部電影就是要你去思考可見與不可見、信念與無信念,不管是橘子、貓咪、枯井、燒毀的溫室、海美,或是生命意義。清清楚楚的「明示」就像是一個挑釁,要觀眾在後面的故事裡面尋找對應的謎底。導演明白告訴我們他要講這個主題,接下來就看觀眾如何去體會理解。

 

 

不能想著這裡有橘子,而是要忘記這裡沒橘子。
不能想著海美不見了,而是要忘記海美存在。
不能想著生命有意義,而是要忘記生命是沒有意義的。
這樣,才能夠好好活著

 

Ben:我之所以喜歡做菜,是因為可以隨心所欲做我想做的菜,而且更棒的是我還可以自己吃掉,就像給神獻上供品一樣。我為自己做供品,然後吃掉。

 

Ben到哪裡都自信自在,即使是在鍾秀的地盤上,例如貨車、家裡都一樣,他一出現便立即取得主導地位,不過他並不刻意招搖,卻也更因此而顯得游刃有餘。而鍾秀會很微妙地變得比平時來得洩氣,彷彿制約反應。「神與人」的上下地位隱約確立,Ben有一套自己的儀式,「佈置」給自己的供品,鍾秀心中再怎麼抗拒也只能壓抑隱然卻無處發洩的憤怒,旁觀整個過程。

 

海美:啊,看來我到了世界的盡頭了啊!我也好想像那片夕陽一樣消失不見~我好害怕死亡,如果能像本來就不存在一樣消失就好了。

 

 

這些僅只是「存在」於世上的年輕人,對功利為先的社會掌舵者而言,也是為數眾多卻沒用處又礙眼的,哪天消失了根本沒人會在意。那些女人在Ben眼中都是廢棄的溫室,邊緣、渺小、不對任何人有意義。然而海美是鍾秀的溫室,是他迎向陽光、滋養生命的地方。他意會到Ben的笑談另有所指,才會突然產生強烈的保護與抗拒。對Ben來說沒用的東西,卻是鍾秀所重視的,不管是他不珍惜的海美,或是嗤之以鼻的人生意義。

 

Ben展現出一種落落大方的誘惑感,像黑洞般將海美吸往他的世界,鍾秀即使目睹一切卻也無力阻止。他氣海美不斷向Ben傾斜,看著她迷人到近乎取悅諂媚,因而說出重話,對海美也對自己。這時的海美既是女人、也是鍾秀隱性的價值體系,對那個功利世界不管羨慕或是抗拒,都不可迴避地同樣感受到吸引,他對這樣的狀態感到既憤怒又恐懼。而後,在夢裡年幼的他看到了他燃燒的溫室。

 

 

Ben:但是真的很簡單,只要淋上汽油丟一根火柴,就搞定了,不到十分鐘就全部燒掉了,就像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能讓它徹底消失。

 

當海美憑空消失,鍾秀的生存意義彷彿被輕易地抹除,所以他一找再找、一找再找,不願意放棄。當他發現在這個社會中根本沒有他立足的空間,他尋找生存意義的努力被那些人當做笑話般不當回事,他再也忍不住。

 

海美是鍾秀的生存意義,這有兩層意思。我們可以說,愛上海美讓鍾秀虛無的人生,多了繼續走下去的方向與動力,也可以說,海美本身就是鍾秀在尋找的「生存意義」的隱喻。Ben出現,動搖並且隱隱嘲笑著鍾秀所渴望的一切,不管是表層的愛情或是裡層的價值觀,全部都令鍾秀感到痛苦。故事就這樣虛虛實實地交錯,在表面上三人的男女關係撲朔迷離、不斷角力,暗地裡Ben所代表的社會價值對鍾秀而言如同大軍壓境,「尋找意義」的努力在那些人的眼中變得荒謬而幼稚。

 

 

表層故事與裡層含意完美地扭絞結合,我不只一次想到楊德昌導演的【牿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悲劇的出現是那樣必然,不僅只是男女間的吃醋或報仇,而是所有事情都推著他一步步走向這結局。當海美如同閃耀的陽光撒落在鍾秀眼前時,他可能終於感受到希望,生命飄蕩的虛無可能終於有一個地方得以落腳,可能短暫忘記了茫然、短暫以為「救贖真的可能存在、空虛真的有望消失」。

 

鍾秀慌亂地尋找人間蒸發的海美,而Ben卻在他面前嘲弄著另外一個「海美」--另外一個努力從底層爬起、想在現在的遊戲架構下尋找掙脫機會的年輕人。Ben的百無聊賴、「隨時可像揉死一隻螞蟻般毀滅這群人來取樂」的態度,就像最後的引爆點,徹底摧毀了鍾秀。 

 

「原來我們拼死掙扎、尋找生存意義的種種努力,在你們眼裡都是個笑話嗎? 鍾秀想必這麼想著。

 

 

Ben真的殺了海美嗎?在最後一場戲之前,我幾乎沒有懷疑過,直到最後Ben與鍾秀碰面時隨口問了那句:「海美呢?不是說海美跟你在一起、要一起來碰面?」我瞬間感到驚慌。難道真的不是他殺的嗎?即將走向無可挽回的悲劇了,卻要在此時讓我們發現極有可能一切都是我們的心魔所致?這太殘忍。但細想後卻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正是那樣不當一回事的輕視姿態,導向這終極的毀滅。到最後,海美消失的原因,究竟是遭遇不測,或是躲避卡債,甚至是在鍾秀的疾言厲色下受傷而去,可能根本已不重要。Ben的介入下,鍾秀的溫室終究是消失了,就像從來就不存在一樣。

 

在即將飄雪之際、一座座溫室旁,鍾秀用父親收藏的小刀,刺向讓他認清社會現實的Ben。父親不願追求世俗認定的價值,終其一生被自己的自尊心所累,淒慘潦倒,鍾秀恨自己的父親,是他絕望的憤怒造成了母親的離家,他見證了父親失敗的人生。但當他再次目睹父親迎戰體制後的潰敗,確認母親的徹底遺棄,並經歷了Ben的不以為意與海美的消失,發現他一直以來試圖追求的生存意義是不存在的,彷彿他不該錯認「生命本身是有意義的」,根本應該要徹底忘記「生命意義」這件事,只要接受這個世界的功利法則,只要能夠在社會裡浮沈,只要能夠過一天算一天,只要能夠不要去思考那麼多,生活總是可以過下去的。

 

 

可是如今他看清了一切,也看清了『「自己已經看清自己無足輕重」的這個事實』,在Ben所代表的「社會成功人士」眼中,是多麼地不屑一顧、甚至有點可悲的時候,他終於徹底崩潰。握起那把刀是必然的,承接了父親在人生中困頓失意的痛苦,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父親悲慘淒涼的影子--憤怒、空虛卻無能為力。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刺向這個龐大而無法抵抗的社會,最後褪下身上的所有衣物,丟進車子裡焚毀。他厭惡這個世界,厭惡一次次凸顯了他的生命沒有意義的這個世界,但是燒掉了一切之後,他能回覆初始、得到重生嗎? 

 

然而與此同時,回頭一想,當鍾秀在Ben的溫室宣言、貓咪及手錶出現在Ben的家裡、海美的房間被收拾得一乾二淨卻獨漏行李箱等線索一一陳列眼前之後,再次回到海美的房間,幻想海美還在並且意淫至高潮,而後終於開始寫他的小說。這個曖昧而關鍵的「進展」存在於此時:在他推測海美已遭遇不測、在他眼見Ben的種種儀式癖好之後,他終於找到渴求已久的靈感,「主題是什麼?」這問題糾纏著我們的心。

 

 

在他心愛的女人可能被上流階層當做生活的調劑,而後被當做廢置無用的溫室,燒毀到什麼都沒留下,他眼看著推敲出這一切卻什麼也做不了之後,他開始寫作。Ben從一開始知道他想寫小說卻沒題材,便說想找時間告訴鍾秀他的故事,而後在鍾秀身邊兜兜轉轉,既在他面前跟海美親密互動,又告訴他燒毀溫室的癖好,還開始閱讀威廉福克納的小說,物質生活富足、心靈卻扭曲匱乏的Ben,也許正期待看到自己的「作品」有另外一種呈現方式。於是,結尾究竟是鍾秀的爆發、或是在小說裡的自慰式勝利,便不再只有一種解釋。

 

復仇若在現實,則鍾秀燃燒自己生命做了最激烈頑強的控訴,反抗若在故事中,那麼只將這一切化做文字的他,將如同倒向功利社會階層的海美一樣接受了遊戲規則,透過創作完成了掙脫空虛的蛻變,卻更令人感到徹底的悲涼。留下多重解讀的開放空間,讓改編自村上春樹短篇作品《燒榖倉》的【燃燒烈愛】,標示出李滄東導演強烈的作者電影屬性。貓咪是否存在、海美是否死亡、那座溫室到底有沒有被燒毀、生命的意義究竟是追求自我價值的實現還是世俗認可的成就,都在那場熊熊大火中,找到每個人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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