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城是一個龐大的地下世界,通道複雜、居民眾多,活了五百多年的總管大人掌控著整個洞窟城的命脈。這裡的人們可以選擇變換臉上的表情面具,來表達當下的情緒或想法,階級越高,可以學習、選擇戴上的表情面具就越多越細膩。女孩妮弗洛跟著乳酪大師在偏僻的地道堡壘中躲藏避世,她有著轉個不停的腦袋與嘴巴、善良的心、還有一個最與眾不同的部份--表情千變萬化的臉。某天她陰錯陽差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堡壘,遇到兩個年紀相近的女孩,並有機會接近她僅有一面之緣、卻感到非常有親切感的臉匠愛波夫人。妮弗洛除了想藉此機會取回她自作主張送出的乳酪樣品,避免自己的舉動牽連到乳酪大師之外,更私心希望能解開她心中隱藏的身世疑惑,只是沒想到,這個意外讓她一步步走入一個巨大的陰謀當中。

 

 

如果我說,前3/5我都不怎麼喜歡女主角妮弗洛,會不會讓你不想看這本小說了?但等等,迷人的是,從4/5左右開始,故事像雲霄飛車般加速爬升、然後衝刺,故事前半部所描述的洞窟城特色與人際互動關係,開始交織成一個詭譎又危險的世界,催促著我迫不及待想知道妮弗洛的身世之謎、以及這個洞窟城的最後下場。

 

妮弗洛正像我們可以想見的故事主角一般活潑善良,可是除此之外,她的特點卻正好在這個故事中變成關鍵的威脅。當眾人都用自己控制的「精緻面具」,來展現自己的階級、教養,並且掩飾自己真正的情緒時,妮弗洛彷如鏡子般映照出自己真實心情的表情,毫無懸念地誠實洩漏了她的情感與心事。偏偏她的善良與衝動,又一次一次將她置於險境,對於他人的易於信任與心直口快,讓我看得又氣又焦急。

 

「苦力的臉部訓練經過審慎的考慮,」愛波夫人迅速應道。「如果教給苦力小孩不開心的臉會出什麼事?他們長大以後就會以為自己也許不快樂。他們可能看見身邊的人一臉不開心,於是他們自己也會越來越不快樂。相反地,他們若是戴上快樂的臉孔夠久的話,到頭來就比較可能相信自己其實很快樂,快樂和覺得快樂之間其實毫無差別,不是嗎?」--p.263

 

可是讀著讀著會開始思考,我們都討厭假面的交際應酬,推崇真誠的待人態度,何以妮弗洛的毫不掩藏,會讓我如此不耐,是不是自己也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接受了「應該得體、有禮」的規範,因此也反射性藏起自己真正的情緒或心思了呢?這一套讓大家都比較不容易受傷的相處模式,卻掩藏了每個人的真心。我們的表情,會因為生活的經歷而逐漸產生變化,洞窟城裡爾虞我詐的政治攻防,不只持續威脅妮弗洛的生命,更一次又一次考驗她真誠待人的堅持。她的人會隨著時間成長,表情也是,但她並未失去了對人的信心,善良的體貼也始終未曾消失。

 

在她逐漸將破碎的線索一一拼湊起來後,洞窟城中階級的黑暗面也毫無保留地在眼前展開。她可以選擇忽略,享受既得利益者給予她的保護,但是她的表情卻洩漏了她無法視而不見的心情--如果不對痛苦中的人們施以援手,那麼永遠會有一群沒有面孔的人活在地獄中。

 

不管是哪一種層次地利用他人的痛苦,都將石化自己內心善良的一面。只有不斷去感知別人的苦痛,誠實面對自己的反應與情感,才能夠讓心臟始終維持跳動。當妮弗洛揭穿連環的謊言時,這個巨大體制的骯髒結構才終於開始一層層瓦解。看她勇敢挑戰這個龐大的體制時,我們也跟著開始檢視起我們所生活的「洞窟城」。

 

「也許有點悲傷,有點智慧,但一點也沒腐爛。你終於長出一層硬皮了。還是一塊品質優良的乳酪。」--p418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故事的結尾非常重要,不管是小說或是電影,一個糟糕的結尾會害了整部電影,一個好結尾也會救了整個故事。我這麼說,並非意指《玻璃之顏》的故事不好,而是結尾的電影畫面感,讓我好像跟著經歷了那段風雲變色的抗爭與逃亡,因此跟著重新感知到世界的美好,將整個小說瞬間拉抬到了另一個層次。當我跟著妮弗洛解開她尋找已久的謎底、帶領眾人逃出生天時,回首望向曾經的封閉與壓抑,忍不住跟著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氣。尾聲的畫龍點睛,更是讓我覺得那場洞窟城的經歷,如同一場夢,我們所在的日常,是如此真實而平凡,對妮弗洛和她的同伴們而言,卻是未曾想像的天堂,說不定在某個地方,也正存在一個神祕的世界,等著與我們接觸也未可知。

 

神奇的是,《玻璃之顏》的故事發生在洞窟城—這個存在於地底、並且有一套自我運作邏輯的世界中,主角與身邊所有人的互動,是故事推進的最重要關鍵,可是隨著事件接連發生,我們看到洞窟城卻彷彿真如故事中人所描述一般,真的有呼吸與思想,人們在其中的種種作為,彷彿在她的引導與誘惑下水到渠成,不管人類如何勾心鬥角,完成的其實只是「她」的心願,她卻自始至終只是不動如山地旁觀。最漂亮的一筆,是貫穿故事但沒有太多實際戲份的「怪盜」,在最後的最後,成功達成「將寶物偷走卻仍留在原地」的「竊盜傑作」,留下了令人悵然的回味餘韻。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是人類諸多選擇累積下的成果,怎麼看待其中的成員,也決定了我們所有人將怎麼共處。有沒有可能,我們也能一起來「偷」一個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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