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昆蟲的複眼,由一千到數萬多個小眼組成,小眼越多表示構造越精密、視力越好。蜻蜓有10000-280000個小眼,遠遠勝過蒼蠅的4000-5000個與蝴蝶的12000-170000個,所以蜻蜓的視力最好。本片片名【蜻蜓之眼】,一語雙關地闡明了中國海量廣設監控攝影機的現況,也暗示了如此為數龐大的「監視系統」,能有效搜集到「最詳盡的資訊」的能力,老大哥將朝著全面掌控所有人生活的「美好未來」一步步邁進了。

 

 

【蜻蜓之眼】的故事始於一個不知名的女性失足溺水畫面。隨後,17歲的女孩蜻蜓,離開了因體弱而入住修行的寺廟,返回俗世、來到城市裡的工廠,決定開始體驗人生。她遇到了愛慕她的理工男柯凡,柯凡為了一圓她放生小牛的心願,導致兩人被開除離開工廠。蜻蜓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沒想到柯凡為了幫她出一口怨氣,意外傷人入獄。入獄期間,蜻蜓經歷了「重生」,出獄後的柯凡期盼著兩人重逢,但事情真能如他所願嗎?

 

導演徐冰是中國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於2013年便開始了運用監視器畫面進行創作的構思,在現實條件尚未完備的情況下擱置了一陣子,直到近年,中國政府官方在全國各地,架設了近1.7億支的監控攝影機,且目標在2020年再增設4.5億支的攝影機,作為科技執法、打擊犯罪(兼政治控制)的最佳武器,正好為本片的進行提供了完美的素材。徐冰作為中國的當代藝術家,善於揉合不同藝術形式進行突破式的創作表達,本片邀集詩人翟永明、張憾依進行編劇,除了有參與過賈樟柯作品《山河故人》的剪接師馬修·拉克勞(Matthieu Laclau)與配樂師半野喜弘之外,曾進行過數起行為藝術活動而有了知名度的中國前衛藝術家/中央美術學院研究生葛宇路,也以助理剪接師的身分一起參與了本片的創作。

 

從創作的構思、到班底的召集、與合作模式的建立,【蜻蜓之眼】與其說是電影藝術,我更覺得偏向了行為藝術。本片是中國首部沒有專業演員、也沒有攝影師的劇情長片。雖說是「劇情」長片,素材卻是從一萬多支監控攝影機、累積數萬小時的畫面中擷取而來,而後以性別歧視、階層、監控、直播、整形、網路罷凌等社會議題串接出一個帶有不安懸疑色彩的故事,藉以呈現導演想表達的訴求。而創作的過程,是在剪接室工作時,同時有20台電腦持續在網路上下載最新的各地監控畫面,只要看到有意思的畫面就先儲存起來,再進行發想,看看新的畫面是否能與現有故事產生關連與新火花,才決定是否要放進影片中使用。

 

 

本片的故事線可以說十分單純,但故事在主題上的轉折與遞進,搭配時而寫實、時而帶有魔幻色彩的畫面,總能用意想不到的方式讓觀眾感到驚奇。然而,本片最重要的亮點,絕對是在電影創作的思考上。導演從一萬多支監視器畫面,選取所需要的影像,組合成最終的故事。使用的是現實畫面,未經過特效處理,畫質就是我們常見的監視器畫質,品質好一點的,可以看到被攝者的臉部表情,品質差一點的,甚至看到馬賽克般的老舊低解析度畫面,卻因為這種畫面的不穩定、不精緻,反而提高了故事的真實性。

 

然而,看與被看卻真是如此沒有選擇餘地的二元對立嗎?除了監控攝影畫面之外,所有人現在已經習以為常的視訊、直播,在被窺視的無奈之外,也建立起個人主動接觸世界、被觀看被注意的自我需求。

 

 

這個創作模式本身就有種矛盾的趣味。畫面使用的是最真實不過的「現實監控畫面素材」,但虛構了故事、搭上了對白、填入了音樂,明明是不同的長相、不同的人,卻因為主觀角度的統一定義,而產生合理的無縫接軌,每一個路人都可能出現在電影中成為一個角色。在想像創作與現實事件中,戲劇性的巨大荒謬是同時存在、且有時候難分軒輊的。不管是空鏡頭的運用、畫面中人物的肢體動作,都是實際存在發生過的,然而我們觀看的並非「實相」的緣由,而是看這些真實的行為、空間甚至時序,為不存在的「虛妄軼想」服務。刻意模糊真實與創作的界線,玩弄調戲了虛與實的對立,進而產生本片值得再三玩味的空間。

 

 

而間或出現的機械音,不帶任何感情地提供故事的中性資訊,卻彷彿有種sky net天網般人工智慧俯視、監控人類社會的壓迫感,這感覺來自於其冰冷的反問,戳破我們內心想逃避人生終極命題的掩飾,有時候又衝得太快,在我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無情透漏了「人命如草芥」的輕視感。來自天朝的俯視,不著痕跡對位到了中國目前撲天蓋地、滲入社會各角落的「高科技、領先全球的監控系統布局」,而目前甚至還只是建設初期。想想怎麼能不令人不寒而慄呢?

 

本片推薦給正在學習電影、或是喜歡電影的影迷們觀看,這是很字面上意義「用畫面說故事」的一次實驗。故事的角色在各個不同的畫面中出現,透過對白的定位,虛化了臉孔的鑒別意義。雖然借助配音對白、畫外音去串起整個故事,但卻是因為在一大堆影像素材中,是畫面先行,而後才補充細微末節故事的,因此更可看見剪接取捨與說故事功力的重要性。

 

 

片尾劇終時建議在電影院位置上留到最後,當工作人員名單跑完,開始出現一長串、彷彿沒有止境的監控攝影機畫面來源定位資訊時,會讓人不禁打了個冷顫。在沒注意到的時候,一個你不認識的「你」,可能在透過各個監控攝影機組成的另外一個平行時空裡,已經展開了你意想不到的新生活了。你還相信「眼見可以為憑」這件事嗎?

 

本文圖片出自: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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