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開學沒多久,身為一年級新生的安西心,就不再去上學,成為父母師長口中的「拒學族」。難得的是,父母十分體諒小心的狀況,讓她好好在家休息,並不強迫她。對自己失望、也對父母對她失望卻不敢表現出來的情況備覺壓力,渾渾噩噩度過每一天的小心,越來越畏懼出門,深怕自己特立獨行的「拒學」行為受到眾人注意,因此日復一日將自己關在家中。直到某天,她透過房中發光的鏡子,來到了一座美麗的城堡,帶著狼面具的少女,召集七個年紀跟小心相仿的人來到這城堡進行遊戲,在明年三月底前,他們天天可以透過鏡子往返此處,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有人能找到藏在城堡中的鑰匙,便能獲得進許願房許下一個心願並且實現的獎賞。不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詭異世界的小心,既畏縮又害怕,然而,卻漸漸對這些人也開始好奇了起來。有人能找到鑰匙嗎?還是會被大野狼吃掉呢?我們也跟著小心開始進入這個奇特的遊戲。

 

 

《鏡之孤城》從一開始,主角安西心的怯懦與憋屈就惹惱了我,過於掩飾自己的情感與想法,將自己的真實情緒隱藏在漠然無反應之下,而後心中充滿了自棄自憐的小劇場,著實讓人不耐。可是當小心跟著媽媽參觀自學中心「心之教室」,遇見了溫柔善解人意的喜多嶋老師時,小心的感動與放鬆讓我為之一振。我突然發現,我怎麼就成了那些「不懂的大人」?才12、3歲的小心,正是剛上國中的尷尬青春期,種種複雜的情緒與人際關係問題接踵而來,敏感又纖細的孩子,有那些反應似乎也不為過了。

 

年紀小時,我們總會碰到一些生活上的難題,當時大人們總說有事要告訴他們,那時的我們卻都知道,「告訴大人是沒用的,因為他們不會懂」,大人們會用他們的方式來理解孩子碰到的問題,提出的解決方案常常把狀況弄得讓人更加不堪,因此寧願選擇什麼都不說。什麼時候,我成了那些沒有耐心理解孩子們心裡在擔憂什麼、因為什麼而難過的那些大人了呢?

 

《鏡之孤城》在現實的世界中,創造出一個屬於童話的國度。狼小姐開通了現實與夢幻間的通道,將這群因為各種原因未能正常到學校上課的孩子們,聚集到這個城堡裡。除了小心之外,大方迷人的小晶、聰明而愛玩電動的政宗、世故友善的昂、理性靈巧的風歌、滿腦子想著談戀愛的嬉野、還有運動神經發達個性爽朗的理音,這七個孩子各有各的困擾與地雷,可是在這座城堡裡,因為脫離了現實世界,以後也不會再相見,因此他們可以稍稍卸下平時的防備與壓力,不用在意別人對自己的評價與看法。

 

當故事使用的詞句都符合國中生年紀的簡單直接時,我們理所當然會將《鏡之孤城》預設為學生讀物,然而這個故事,正是該給「不理解那個年紀孩子承受了哪些壓力」的大人們看的。我們透過小心的怯懦,一次又一次挖掘內心對學校與同儕衝突的恐懼,在那個心情起伏特別大、特別在意旁人看法的敏感年紀,外表的正常會無意中增加內心的孤立,然而日本社會不願意造成他人困擾、或是不願意與眾不同的特性,更將那些孩子求助的最後一扇門關上:若不想給他人造成困擾,就把自己的不安往心裡壓抑吧,若無法跟他人相處,就躲到自己的世界裡吧。

 

於是越來越孤立,越來越消沈。

 

可是他們幾個,在這個神奇的地方,漸漸熟悉彼此,漸漸放下防衛,一起玩樂、一起共享秘密,雖然也會有些相處上的摩擦,但這不正是朋友間相處會發生的正常狀況嗎?因為自己可能也正面臨相似的困擾,因此他們可以平靜地看待彼此拒學的狀況,理解對方遭遇的困難。在外面的世界邊緣寂寞,在這裡他們卻找到了朋友。

 

只是,他們卻始終必須面對一個最重要的問題:若有人提前找到鑰匙許願,城堡便會提前關閉,他們也將失去所有與此地相關的記憶,包括他們對彼此的認識,若直到明年三月城堡關閉前都沒有人將鑰匙找出,雖然他們仍然要回到各自的世界,卻可以保有這將近一年的回憶。每個人可能都有想實現的願望,因此必須與這些慾望拔河。除此之外,城堡只在日本早上9點到下午5點的學校上課時間之間開放,若有人沒趕在5點前穿過鏡子回家,就會被大野狼吃掉!這看似幼稚的「警告」,卻正好作為關鍵時刻權衡輕重的砝碼。

 

《鏡之孤城》不厭其煩地讓我們反覆感受「小心對於自身之外社會的恐懼」,那並非單純不想上學的抗拒,而是因為對於遭受排擠且無法自救的恐懼,再多的解釋也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可悲,只會換來老師家長的「鼓勵、加油與督促」,可是要去面對那些恐懼的,始終是小心自己,那些「鼓勵、加油與督促」,只能在被背後推她一把走向前,她仍舊需要自己去迎向造成她恐懼的那些人。只有在讓身為讀者的我們感同身受後,我們才能慢慢理解,這樣一座城堡、這群可以不用擔心他們會傷害自己的「朋友」,對小心、還有對其他人而言,有多重要。

 

建立起友情之後,這份情感給予我們的後盾與支持,有時候強大到難以想像。小心與這群朋友逐漸成為彼此的支柱,在城堡之外的現實世界中,也能因為彼此的陪伴,而產生了勇氣。也正因為這樣,才會願意為了對方而有所「犧牲」。但他們彼此都知道,這樣的犧牲,非常值得。

 

當故事劇情後半段陸續解謎,把所有前後的細節、矛盾,一環套一環地建立起清楚的架構,一個青少年拒學的社會現象,竟然能用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做串接,而在奇幻故事的設定下,又能獲得情感完全真誠而有力的支撐,讓我在故事的最後1/4完全無法中斷,忍不住一口氣讀完。

 

 

《鏡之孤城》給了一個非常非常溫暖的結尾,相信不少人會跟我一樣讀到眼眶泛淚。這不是一個多遙遠的故事,是一個可能就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平凡日常,只是我們可能已經脫離年少時期太久、已經忘了。埋怨與不耐只會將彼此的距離越推越遠,如果無法體會對方的難處,那就再多給一點關懷、多試著了解,直到真正能理解後,才可能真正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如果可以,時時伸手扶一把身陷泥淖中的人吧,我們永遠不知道,對方是否在何時曾經無意中給予過我們援助、或是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也可能需要握住對方伸出來的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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