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lo是個全職的家庭主婦,有愛她的老公,一雙可愛的兒女Sarah和Jonah,正準備迎接老三的到來。大腹便便的同時還要照顧一雙年幼兒女,本來就已經不容易,小兒子Jonah又因為不明原因,對生活呈現高敏感症狀,需要非常多的關懷與照顧。當生下老三後Marlo幾乎快要累垮,學校還在此時提出希望Jonah轉校的要求,Marlo的情緒與體力已到崩潰邊緣,終於接受了弟弟幫她找來的夜間保母協助她。Tully的到來,真的能夠幫到Marlo,卸下肩上的重擔嗎?

 

 

從前兩部電影【鴻孕當頭 Juno】、【型男飛行日誌 Up in the Air】(點擊閱讀心得)開始,就很喜歡導演傑森·瑞特曼(Jason Reitman)的風格,溫柔卻寫實地呈現一個平凡的人在生活上會遇到的問題。這次在【厭世媽咪日記 Tully】裡,我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媽媽樣貌:每天會為什麼事情煩心,被什麼事情佔據了時間與精力;有多少突發的意外需要處理;有多少突發的意外,會打斷剛剛那件突發的意外;然後剛剛還沒處理完的意外,又會引發下一件什麼意外等等等。當電影用帶了點詼諧的方式呈現這些日常的時候,我們也覺得快要承受不住,然而,這卻是媽媽們的每日日常。開頭的Marlo(莎莉賽隆 Charlize Theron飾)像天使般照顧有高敏感症狀的小兒子Jonah,我們還沉浸在充滿柔和暖色調光線的母子時間時,下一幕因為趕不及出門又安撫不了兒子發作的Marlo進入爆炸邊緣,在母親身上,溫柔與瘋狂是並存的,而孩子們常常就是那個觸發器。

 

因為懷孕而臃腫不堪、且連情緒低落想喝杯咖啡,都要遭到不認識大嬸「好意提醒咖啡因含量」,當在咖啡廳遇到舊時好友,那個當下Marlo只能用坦然來武裝,對抗美好的從前迎面而來。兩人欲言又止、略顯尷尬的對話,技巧性地讓我們留下對Marlo過往的想像。雖然那一切都已經過去,卻讓Marlo在日復一日沒有盡頭的疲憊中,突然憶起往日的光彩。

 

電影呈現了一家人許許多多生活的小片段,鏡頭就像個小型密錄器般,跟在Marlo身邊,記錄她一天的行程,我們很容易發現,她的重心幾乎都是繞著孩子打轉,孩子就是母親的全世界。尤其老三出生後那段蒙太奇拼貼,相信不管任何人看了,都可以馬上理解身為母親的疲憊。在生養孩子後身材上的變形,把所有的時間花在孩子身上卻發現自己還是處理不完所有的問題,所有可以出錯的地方都會出錯,那些錯誤彷彿在她眼前尖叫著「妳不是個合格的母親」,而為了迎接第三個孩子的到來,家庭開銷更成了她和老公心上的重擔,她只能忽視那個無力感、督促自己更努力。

 

夜間保母Tully(麥坎西黛維斯 Mackenzie Davis飾)的到來,即時托住了即將垮掉的Marlo,從一開始的不放心,漸漸開始願意交付,要知道,孩子大概是一個母親在這世界最無法放心交託給別人的人,但是因為託付到一個可靠的對象手上,Marlo終於可以徹底「下班斷電」。做一個母親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永遠沒有下班時間,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全年無休。當Marlo有了「下班時間」後,她終於得到好好休息的機會,能夠在這段時間充飽了電隔天再戰,之前因為休息不足而導致的「耐受力低」、「容易動怒」等狀況,也漸漸調整恢復了。她臉上開始出現了笑容,可以有餘力讓自己變得更美、更好。這就像是個正向循環,讓家庭的氣氛也漸趨放鬆和樂。

 

 

擁有熱情與活力的Tully,讓Marlo想起年輕時的自己,曾經她也如此熱愛這個世界。她想念那個率性歡樂的自己,對於新鮮事勇於嘗試,對於生活樂於探索。這一切難道是在進入家庭、成為母親之後,就必須放棄掉的嗎?

 

在有了孩子之後,母親與個人的角色,不可避免的互相衝突。孩子的到來,會讓人不自覺地將一切東西的重要性往後推,世界切分為兩半:孩子的事VS.其他。那樣的變化也許並非深思熟慮後的選擇,但是排山倒海而來的家事與壓力,會讓人失去了思考的時間。

 

 

Tully的出現,讓她從被綑綁的「母親」身分中,找到了短暫的出口,而Tully的自由自在,對照起Marlo如今充滿牽絆的生活,卻也令她開始懷念從前的生活。她知道自己的選擇沒錯,嫁了一個好老公,生了三個可愛的孩子,她並不後悔,可是,成為母親後被佔據掉整個人生的她,偶爾也會想,不屬於自己的自己還是自己嗎?看似拗口的問題,在Tully來到她家幫忙她(take care of her,也意味著照顧她),分攤掉她的部份母職後,Marlo才有機會思考。

 

Tully: Hello. I’m Tully. I’m here to take care of you.
塔莉:嗨,我是塔莉,我是來照顧妳的。

 

當兩人決定瘋狂一夜來到酒吧玩樂時,她們聊到了經典的哲學問題:忒修斯之船,一艘船在不斷的維修與更換零件之後,某一天整艘船都已經不是出場時的零件了,它還是原來那艘船嗎?在進入婚姻、成為母親之後,這個問題想必困擾了Marlo很久,為了家庭、為何孩子,當她做出了許多調整,過去的自己看似徹底遠離消失的現在,自己還是自己嗎?迷失感讓她慌張,不確定自己這一切的犧牲是否值得,而Tully年輕又充滿各種可能性的存在,提醒了她那個「曾經的自己」也有多麼地美好。

 

Tully: You're convinced you’re this failure, but you actually made your biggest dream come true.
塔莉:妳覺得妳的人生一塌糊塗,但妳想要的不是都成真了嗎?

 

 

劇情最漂亮的轉折,是意外發現了Tully的真實身分。我們終於理解為何她可以如此切中要領地幫到了Marlo,為何中間在幫助夫妻增進情趣的部份表現得如此曖昧,還有為何她只能做到這裡為止。這樣的處理方式在其他類型片上,我們曾經見過,卻沒料到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呈現一個母親的眷戀與期盼。

 

有多迫切的需求,會造成這樣的解離、將母職外包,只為求得一段時間的徹底放鬆休息?偶爾也會想,是否能短暫卸下這份「職責」,回到曾經自由自在的那個自己。對於一個「母親」來說,這是一份永遠無法中斷或暫停的工作,也有許多的母親將這樣的責任,看成自己人生成功或失敗的成績單,不願意假手他人,潛意識認為尋求幫助就是失職。

 

 

但是母親守護的家,不是一個人的家。電影提醒每一位媽媽、也提醒每一個家庭成員,再怎麼堅強的身體與心靈,都會有極限,沒日沒夜不間斷的操勞,總有一天會崩潰,身體上是、心靈上也是,家人需要互相扶持。

 

Tully: You’re empty.  塔莉:妳已經空了
Marlo: Yeah.  瑪洛:是啊

這段對話在這裡雖然是個小小笑點,Marlo的回答卻讓我們很想抱抱她。

 

若要說這部電影最大的可惜之處,是對於丈夫Drew跟兩個孩子的塑造太少,讓這個家庭的呈現比重有些失衡,然而與一般描述母子、夫妻關係的故事不同,本片很專心地在描寫「媽媽」這個角色與自己的關係,因此我們能理解,上述的問題可能也是必要的處理。好在飾演媽媽Marlo的莎莉塞隆(Charlize Theron)再次交出了漂亮的表現,增重23公斤僅是我們看到的外在變化,她毫無保留地演繹了一個母親的疲憊感,對生活、對母職還有對家庭,從來沒有想要放棄努力的情況下,導致壓力與勞累一天天累積,只剩意志力支撐,看Marlo在沙發上、洗衣機旁累到睡著,讓我幾乎相信了,身為母親的辛勞,可能連【瘋狂麥斯 Mad Max】裡的獨臂女戰士、或【極凍之城 Atomic Blonde】裡的冷面女殺手都會招架不住。

 

 

其實,父親與母親的角色職責,不應該是對立兩面,而更應該是互相扶持的,對此導演做了提醒而非批判。當Drew每晚回到家,睡前掛上耳機打電動時,同樣在家忙了一天的Marlo並沒有埋怨,因為她也理解,當結束一天在外工作的辛勞後,確實會需要放鬆休息,這是夫妻之間的體諒與愛。Drew只是忽略了,「沒有下班時間」的Marlo,其實也需要這樣的體諒與愛。正因為不用控訴的姿態,來描寫男女在家庭經濟重擔、與操持家務之間的難以量化切割,才讓本片多了心疼與擁抱的空間。因此尾聲他們倆人共享耳機裡的音樂,一起在廚房並肩做「菜」,展示了夫妻關係最好的打開方式,只有這樣,兩人共同擁有的家,才會更穩固。

 

最令我動容的是,即便Marlo已經如此疲憊、如此想暫時抽離現在的角色,好好徹底地放鬆休息,她的目的卻不是為了給自己一些單身享受的時間,或重新體會年少輕狂的機會,而是讓她當一個更好的媽媽、更好的太太。許多在Tully出現後彷彿有小天使幫忙完成的事情:把家裡整理得更乾淨、烘烤好吃的點心、輕鬆地陪孩子玩樂、甚至找回夫妻之間的熱情等等,都讓我們看到,即使再累,Marlo都沒有想逃離這個家,而是希望這個家變得更快樂更好。對Marlo而言,如果這是她的選擇,那麼讓這個家更好,就是讓她自己更好。

 

Marlo: Great moms organize class parties and make cupcakes. Things I’m just too tired to do.
瑪洛:很棒的媽媽會幫孩子辦派對或烤杯子蛋糕。但我已經太累了那些我都做不了。

 

家是我們補充能量的基地,我們只是很容易忘記,基地守護者--媽媽--也有這樣的需求。

 

 

生了孩子之後,確實妳已不再是曾經的妳,忒修斯之船的悖論在「母親」這個身分上,是更為神聖的變化,那是一種近乎獻身的改變--從不是母親,成為母親在有那麼一點點遺憾和心酸失落之外,卻也有別人奪不走的滿足與感動。身為女人偶爾會懷疑,成為母親後是否終將失去原本的自我,憂慮當一點一滴掏空自己成就丈夫、孩子後,原本的自己已被碾碎消失隱身在「家」這個無機物中。別害怕,妳還是妳,但已不是從前那個妳,那些好的壞的參雜在一起,蛻變出一個母親獨一無二的非凡人生,正是母親給出的一切,在「家」的每個角落與細節,填入豐富的心力與關懷,也是家之所以為家。用從前的憧憬來衡量現在的自己並不公平,在水中優游的美人魚,上岸後成了堅強無敵的母親,每個階段每個身分,都有妳最迷人的樣貌。

 

故事尾聲,Marlo放下了刷子、接受兒子深深的擁抱,原來做「什麼」雖然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永遠是「陪伴」與「我愛你」。媽媽們一切無私的付出所求為何,我在這一幕看到了最動人的答案。

 

本文圖片版權所有: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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