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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一人在社會底層求生的古巴青年荷蘇(Jesus),靠著幫街坊鄰居的婆婆媽媽們做頭髮維生,偶爾也幫變裝藝人整理假髮、賺點外快,但微薄的收入常常連肚子都填不飽,遑論什麼生活娛樂甚至夢想了。一次巧合讓他動念加入了變裝藝人的表演,當他逐漸發現自己真心享受以Viva這個藝名,站上舞台接受眾人的注目與掌聲、且生活終於有機會改善之時,在他3歲時就離家的前拳擊明星父親安何(Angel),從監獄被釋放出來了。除了阻止他繼續從事這「丟人現眼、不倫不類」的工作之外,還堂而皇之搬入他聲稱是自己所擁有的「家」。面對好不容易找到這個自己真心想作的事、與從沒想過有機會見到面的陌生父親,在生活隨時斷炊的陰影籠罩下,荷蘇是否真的只能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

 



不知為何,在看電影的過程中,我一直分心想到現實生活中的挫折。我想到那些吞下自己尊嚴、在夢想與生存之間掙扎的時刻,也許幸運的我們沒有走到荷蘇那一步,但每一個我們咬牙忍下的瞬間,都對生活感受到同樣的挫敗。我原以為是電影不夠精采,才讓人無法專心。但當Viva在電影尾聲站上舞台表演時,我的眼淚無預警流下,這時我才發現,《變裝皇后萬萬歲Viva》很神奇地喚醒了我們對自身處境的感觸。 
 


如果可以,誰不想看到自己在最有優勢的主場,用自己最有把握的方式,打一場痛快淋漓的比賽?但更多時候,是我們眼看著夢想越離越遠,而自己為了生活不斷地低頭,把尊嚴一次次拿出來,與現實放在天平兩端衡量。

 



缺席已久的父親出現了,帶來的卻不是他曾經怯生生期待的親情,而是指責與壓力。於是荷蘇選擇拉開彼此的距離,用他慣用的冷淡與小心翼翼偽裝,保護自己。但是親情的引力,無可抗拒地讓兩人的關係持續擺盪。


在那些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的拉扯間,古巴的音樂流竄其間。古巴音樂有一種迷人的情緒性,從樂士浮生錄開始,常讓我感到一種略帶憂傷的豁達,彷彿蘭姆酒的微醺模糊了生活的無情,但這樣的真感情只在Viva表演時流露。一直以來,細膩敏感的荷蘇總是溫溫地說話、穿插略微羞赧的笑容、和偶爾淘氣的玩笑,直到Viva的出現,為他打開了一扇門,讓隱藏在內心的情感有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不再對自己的渴求視而不見。


 



但與此同時,爸爸安何的人生路,難道就有比較好過嗎?當他拖著時日已所剩無多的身體,從監獄中被釋放回來,見到的是根本不認識自己的兒子,打扮成女人的模樣,在台上搔首弄姿,以換取其他男人的欣賞與愧贈。生活沒有著落,往日的拳王光彩不再,只淪為別人背地裡的笑柄,樁樁件件的挫折與難堪,對他來說生活就容易了嗎?其實一點也不。 


生活,真的不容易啊。


當安何跟荷蘇站在屋頂,俯瞰這座城市,淡淡地詠嘆著「哈瓦那,世界上最美麗的貧民窟」,彼此的差距與不解彷彿已不復存在,生活的醜惡沈澱,上方同時漂浮著令人目眩神迷的美麗。


 



《變裝皇后萬萬歲》,表面上看起來是要訴求LGBT族群突破社會壓力、尋找自我的過程,在現在的輿論風向中常是容易獲得好評的主題,但實際上我更欣賞這部片處理的手法。不去渲染LGBT獲取認同的辛苦,不去凸顯變裝表演者外表的誇張華麗,也不去戲劇性地強調LGBT生活上,因為性別、言行、裝扮產生的矛盾衝突趣味,而把LGBT拉到跟我們同樣的處境,LGBT只是一個表象的身分,從荷蘇、鄰家妹妹、公園好友、到爸爸、媽媽桑、再到螢幕面前的你和我,我們每個人在生活中面臨的挑戰關卡各有不同,沒有哪種痛苦純然地更為高尚或卑下,但是扛住自己往前進的努力,卻有彼此能夠心領神會的共同點。 


那是一種被生活無奈,壓得即將徹底放棄、舉手投降的共感。 


《變裝皇后萬萬歲》並沒有多灑狗血的高低起伏劇情,卻因為不假修飾地呈現,更是赤裸裸得令人不忍直視。


荷蘇跟爸爸的關係,從緊張走向和諧理解,我們也逐漸看到力量在表面與背地裡的流動轉變。外表上的強勢,不一定代表堅強,荷蘇以Viva這個名字站上舞台後,慢慢延伸出對自己的人生、家人、朋友如同地基深鑿般的力量,那種柔韌的堅定,是這部片動人的原因。


 



我們總以為,陽剛的力量,是世界運行的主宰。當代表著父權、像太陽一般剛硬強勢的爸爸,因為酒精、因為沮喪、因為疾病,任由荷蘇像抱孩子一樣地抱著他、拖著他,為他換衣蓋被、聽他回憶過往的種種、看著他摸索如何扮演一個父親、如何傳遞他仍舊不熟悉但始終存在的父愛。這時候我才發現,最柔弱的力量有時候最為強韌,在造物無情的摧折下,展現了強大的包容、韌性與生命力。

 



我想,每個人的內心都有陽剛與陰柔的一面,我們常以為,用陽剛的一面去迎向生活上的戰爭,是最有機會戰勝一切、最能高舉勝利旗幟的方式。但隨著年紀漸長,我們會慢慢發現,陰柔那一面的我們,有時候藏著摧折不斷的韌性,那種包容與被包容的能力,讓我們在生活中狂風暴雨的襲擊下,始終潛行,被擊倒了,會再緩緩地爬起,被傷害了,能自我療傷後、擦乾眼淚繼續向前。

 



在這類電影中常見的肢體衝突、言語對罵、悲憤眼淚、妖嬈姿態、宣示式的氣場籠罩、戲劇性的哭訴擁抱,這種種劇情的高潮迭起,我們都等不到。有的只有突兀被暴力中斷的表演、賭氣防衛、緊繃對峙、靜靜等待、尋求理解,還有緩慢思考或放空,嘗試接近,以及沉默不語。我現在想想,就是那些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些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那些想抗爭卻沒有勇氣堅持的放棄,就是那些,才是我們真正的人生。 


viv- vic-這些字根都含有生命力的意思,而viva有alive、long live的味道(例如我們常聽到的viva la vida、long live the king),也許近似我們說萬歲的概念,延伸出來作為歡呼、歡慶的語意。當荷蘇無意中選擇了Viva作為藝名時,也許正是在歌頌我們內心那股生命力的強韌不折吧!


 



有時候想想,生活真的好不堪,如果你/妳曾經有過一次想閉上眼睛放手結束一切,就可以體會走到臨界點,真的快要舉白旗投降的枯折與無力。是啊,生活的苦痛來自於此,但力量也來自於此。看著Viva在台上,全心全力地唱出他對生命的回應,那麼就算是怨懟、不甘、吶喊,都是從我們身體裡面長出來的力量。

 



所以,不要放手!即使生活早已折磨得我們千瘡百孔,即使過得再狼狽不堪,用力哭過、發洩過後,我們還是能挺起胸膛抬起頭,無愧於心地對這個世界說,「那又怎樣,至少,我自己的仗我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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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電影圖片來源:可樂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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